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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8 章 ​

硬币的两面 ​

夜色已暗了,巷子里才陆续有人往家走。

埃伦从矿上回来,在门外蹭了两下鞋底,在门口揉了揉左肩膀才进屋。莉拉恰好也从巷口转进来,脚步发沉,人还没站稳就先出了一口长气。

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,屋里诺瓦听见动静,从桌边抬起头。

“你们一起回来了?”

埃伦应了一声。

就在这时,楼下有人喊:“埃伦是住这家吗?”

三个人都停住了。

来人穿着货场常见的灰绿工装。年纪不大,额头上还挂着汗,像是一路赶过来的。到了门前先扶了一下墙,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全。

“你是埃伦吧?孟守成让我来带句话。”

埃伦解开马甲的手停住。

“孟守成?孟向阳的表哥?”

那工友看了看三人,话说得又急又乱:“对。孟向阳出事了,让装卸场的货箱给砸了,人已经送镇医院了。守成已经过去了,他走不开,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。”

莉拉一步走近:“人怎么样?”

工友抹了一把额头,“我也不知道。你们快去吧,之前装卸场也出过这种事,只怕……唉。”

诺瓦手里的本子垂了下去。

埃伦问:“哪个医院?”

“镇医院,南边那条老街过去。”工友说,“我还得回货场值夜班,不能多待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埃伦说,“多谢。”

工友摆摆手,转身就往巷外跑。

埃伦转身进了屋,从桌边抓起钥匙,身上那件马甲还敞着,扣子也没扣齐。莉拉跟进来,拉开抽屉,抓起装晶元的小袋子塞进外衣兜里,又把旧外衣扣好。

诺瓦把本子放回桌上。

“我也去。”诺瓦说。

埃伦看了他一眼,点了头。

关门时,门口的风卷进来,桌上的本子翻了几页。

三个人下楼,巷子里的饭香味和污水味混在一起。远处还有孩子追跑的声音,听着跟平常没两样。

镇医院在南边,得穿过一片旧街区。路越往里走,铺面越少,墙也低了些,石板缝里积着黑泥。窄巷一段接一段,偶尔有工坊后门开着,里面传出铁器碰撞声和人压低的骂声。

埃伦走在最前面。他越走越快,却始终没有跑起来。莉拉跟在他旁边,脚步更急,几次要说话,最后都咽了回去。

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坏处想。

眼前明明是鲁萨克的窄街和石板路,她脑子里却闪过另一截更暗的路,天花板压得很低,年轻男人被压在下面,喘息声像是贴着石壁传出来。

莉拉脚步乱了一下,差点撞上埃伦的肩膀。

“怎么总是这样。”她说。

埃伦停了一步,偏头看她。

莉拉没看他,眼睛还盯着前面的巷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没压住:“小孟那样的人,才刚觉得日子有点起色。那时候也是……”

后半句断在喉咙里。

诺瓦在后面小跑两步追上来,伸手抓住莉拉的袖口一角,很快又松开。

埃伦声音放轻了些:“先别往坏处想。还没见到医生,谁也不知道情况。”

莉拉闭了闭眼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埃伦看着她:“到了医院,见了守成,我们要往好处说。”

莉拉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动作很快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。

“这我当然知道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
埃伦没有再说话,只把步子压慢半分。

他们转过最后一个巷口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医院门前挂着几盏旧晶石灯,光不亮,罩子上蒙着灰。门口有人进出,脚步都很急,空气里一股刺鼻的药味先扑出来。

埃伦推门进去。

走廊不宽,墙上有几块新补过的漆,颜色和旧墙不太对得上。地面被拖过,仍有几处湿痕,鞋底踩上去发黏。诺瓦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,又马上抬头去看走廊尽头。

抢救室外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。

孟守成还穿着货场那身灰绿工装,短褂没脱,胸前的工牌歪在一边。脸比上次饭桌上更显黑了。两只手搁在膝上,掌心和指缝里有干掉的暗色痕迹,也分不清是血还是泥灰。

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见他们,立刻站起来。

“埃伦。”他开口时声音低得厉害,后半截几乎压在喉咙里,“莉拉,诺瓦,你们都来了。”

诺瓦看见他手上的痕迹,脚步慢了下来。

埃伦走到他面前:“怎么样了?”

孟守成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。

“还在里面。”他说,“推进去以后就没出来。”

莉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门上方一盏小灯亮着,红得发暗。门缝下面透出一点白光,里面偶尔有器械碰撞声,又很快被墙挡住。

“怎么回事?”埃伦问。

孟守成用手抹了一把脸,抹到一半才发现掌心全是脏土,又僵在那儿。

“货堆上头有一捆货滑下来。”他说,“他在下面扶车,正砸在后背上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我们几个把人抬起来的时候,他还醒着呢。工头叫人套了车,说先送医院。我跟车来的。”

埃伦问:“医生怎么说?”

孟守成摇头。

“就说先抢救。”他看着那扇门,“问别的,都不说。”

莉拉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孟守成低下头,手指在膝上攥紧。

走廊另一头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去,孩子哭得嗓子发哑。护士从旁边快步经过,端着一只铁盘,盘底碰到边沿,发出轻轻一响。孟守成肩膀跟着动了一下,又把手按回膝边。

诺瓦站在走廊中央,仰头看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。那灯暗暗的,却一直没灭,把走廊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拴在上面。

孟守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说:“他才十九岁。我成天盯着,不让他往货堆上头去。谁知道底下也躲不开。”

莉拉看了他一眼,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念头又浮起来。她张了张口,没能接上。

埃伦往前半步,声音放低:“守成,吉人自有天相,我们还是先看医生怎么说。”

诺瓦也跟着点了一下头:“守成哥,我们跟你一块儿等。”

孟守成喉咙动了动,话没出来,最后只把两只手在膝上攥紧。

过了一会儿,谁也没再开口,众人只是默默等着。莉拉还站在原地,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口,布料已经被拧出一道皱痕。

“莉拉姐。”诺瓦叫了她一声。

莉拉低头看他。

诺瓦把声音放得很轻:“先坐一会儿吧。”

莉拉像是这才发现自己没动。她没有坐,只松开袖口,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你看着不太舒服。”诺瓦说。

这话说得不经意,却把莉拉堵住了。她看了诺瓦一眼,忽然短短吸了口气,把已经顶到喉咙口的东西压回去。

埃伦看向她。

莉拉与他的视线对上,又移开,重新钉在那扇门上。“我没事。”

四个人在门外等着。

走廊里的灯发出细小的声响。墙角药水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,湿地上的脚印慢慢干了。

抢救室的门仍然关着。

(第 58 章 完)